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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幾個晚上不見星星月亮, 輕舟自己在窗邊剪了圓形星形的紙片貼上, 旁邊再繫上晴天娃娃, 他只希望明天不是午後又一陣雨。今天下午,他行走於忠孝大路, 手上夾著要給教授檢閱的實驗報告, 忽然幾個閃電,晴空下抖落幾個霹靂, 他縱使加快了腳步仍然不及天氣無常的轉換速度,於是淋了一頭腳, 臉上濕成一片, 髮蠟的味道流進眼角, 輕舟走進一家小小咖啡店後便濕著眼眶。
他點了一杯冰塊和桑果打成的凍飲, 名字叫什麼卻也不留心看。邊擦起臉邊抽出報告來檢查有沒有淋濕, 石斑魚的照片一張一張, 都是感染了病菌變形的模樣, 輕舟頓時覺得胃不舒服了起來。他本準備不再去親自翻看這些照片, 無端端的一場雨, 卻把既定想法錯亂, 他不改溫柔本性, 只怨了一句, 便低頭沉思不再憂煩。
忽然間, 輕舟竟聽見魏小山的聲音。他抬看一看, 真是魏小山。躲不急小山也看見了他, 輕舟只好把頭慢慢轉開假裝他沒瞧見小山, 小山倒很大方, 在前面點完了飲料就走過魚缸往輕舟走來。
「你沒看到我? 」小山拉開椅子逕自坐了下來, 臉上堆著笑, 瘦了。
「嗨..是你, 我今天沒戴眼鏡, 你知道的, 大近視。」輕舟尷尬的指了指自己的眼, 勉強的笑了。
「出門不戴嗎? 」
「嗯.. 剛掉了。」輕舟話一出唇邊便後悔了, 魏小山何等精明, 他覺得這個愚蠢的理由只會徒惹訕笑, 果然, 話一說完魏小山便開始大笑了起來, 輕舟覺得耳根開始燒紅灼熱, 順著耳到頸最後到了雙頰, 他一股腦兒把面前紫晶明燦的液體全部吞下, 咕的一聲, 小山笑的更大聲了。
「怎麼會來這? 」小山問。
「躲雨, 剛雨好大。你呢? 怎麼會來這? 」
「秘密。」小山捏捏了輕舟鼻樑, 輕舟沒躲得開, 只好訥訥的不出聲。
夏天雷雨下了便停, 久不過一個午後。窗戶外頭簷邊滴答落幾滴雨水, 陽光竄進簾子。輕舟和小山都不說話了, 輕舟低頭看著自己的那幾份惹厭的報告, 小山則看著他。過一會兒,小山打破沉默問著:「我陪你去配副新的眼鏡吧。」輕舟想了想, 搖搖頭笑道: 「嗯, 不用了, 我家裡還有一副。」
小山沒有堅持, 不置可否的抽出煙來點著。一會輕舟看著窗外, 笑著說: 「雨停了, 我想走了。」這時他想自己的笑容該自然多了。很快的把報告裝好, 也把錢拿出,拉起椅子就準備走了, 沒有抬頭, 不想去看魏小山的眼光, 小山則是從頭到尾就一直微笑著看著輕舟的動作, 沒有阻止, 輕舟想想, 畢竟變了, 不免有些傷感。
以前, 輕舟每一次和小山爭執後, 氣不過, 便會把東西收了就要走,那時小山會很用力的把輕舟從肩頭按下, 輕舟再起, 小山再按, 就這樣一來一往好幾回, 最後輕舟實在鬥不過小山了, 便索性坐在位置上, 把頭轉開不再看小山也不出聲, 等待小山的道歉或是幾句好話。
輕舟對小山說: 「那我走了。」
小山想想: 「那我跟你一道走。」
「你還有秘密啊, 忘了嗎? 我自己走便行了。」輕舟又笑了, 這一次他笑得更自然, 也沒等小山回答便走了出去。
走出店外, 輕舟慢慢的踱著, 想起此刻, 自己與小山也不過就是一牆之隔, 心頭仍會悵悵的。他慢慢的走, 與小山漸行漸遠, 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著他的名字, 回頭看見小山奔跑至他身邊。
「有一件事..我剛忘了告訴你..我最近, 常常夢到你。」
輕舟也不知道自己在這時點上, 應該說些什麼樣的對白。總覺得這句話這幕戲已經過了時候, 就像錯過了季節的候鳥, 飛不回溫暖的國境了。他很難去替小山震起這句話在自己心頭應有的撼動, 也沒有再去仔細思量這話外所摻涉的語意。他無法擁抱小山, 無法埋怨小山, 他只能微笑。除此以外, 輕舟不知道有什麼是遺落在那個夏季以外的。於是他拍拍小山的手, 道:「嗯, 我有時候, 也會夢見你的樣子。」
小山看著輕舟的眼眸, 輕舟停了一下, 深呼吸了一口氣再繼續說:「但我現在, 也該停止作夢了。」
小山愣在原地, 輕舟卻已經把他這輩子要對小山講的幾個字都吐露完了。輕舟很滿意。再跟小山揮了一次手, 然後轉過了頭去, 這一次小山沒有再喚他, 輕舟穿過了幾個賣鮮果的小販, 回到了剛才大雨滂沱的那一條街。
小山是輕舟的初戀, 他們第一次見面, 輕舟只有二十歲。小山那年剛退伍半年, 二十六, 比輕舟大了六歲。輕舟大二, 課餘無事到連雲街上的一家水族店裡面打工, 賺錢滿足他對熱帶魚的狂熱, 他很愛養魚, 花了大把鈔票, 後來還是感到不夠用, 索性到水族店去找份差事, 順便可以學些更純熟的養魚技法。輕舟每天六點開始上班, 十點下班, 前兩個星期老闆還會留在一旁稍對輕舟加以指撥, 看到不懂的地方叫輕舟拿了櫃邊的書自己查去。老闆是個三十來歲的矮胖男人, 說話很大聲, 但人也和善, 輕舟有時聽到他在魚的一些常識上講錯了, 往往也不加以指正, 只是微笑, 在旁邊的書上做下記號, 然後把書攤開放在桌上等會兒老闆自己會發覺。過了兩個星期, 老闆晚上便不再待店裡, 把大小事都丟給輕舟。他覺得輕舟是個很乖又肯學的孩子, 對魚充滿熱情與興趣。並且, 輕舟做事極有分寸, 客人有時提出要求, 輕舟都會耐心的解決。他晚上去熱帶魚雜誌社做一些業務的工作, 到十點再回店裡, 讓輕舟回去。這間水族店在巷子裡, 附近大都是日式建築模樣, 兩層三層, 門前必有院圃, 養著高老的垂榕, 鬱青色樹影圍繞, 輕舟入夜後一人待在店裡,窗外屋舍森森然如日本海底宮闕, 自己則坐於城底, 手頸邊儘是霓麗游魚, 輕舟念起魚名, 猶如海底之主喚起子民, 孔雀, 神仙, 斑馬, 鳳凰, 琵琶, 紅鮨, 銀眼, 鳳尾, 豹紋, 霓石, 血鸚鵡, 白雲山, 七星刀, 琉璃鼠, 金波蘿。他一笑, 把魚名丟進腦海如輸入密碼符號, 從嘴底念出, 他有快意。日子一天天過去, 魚店的生意不好卻也不差。幾天後輕舟發現小山。
小山每晚九點左右到, 走進店裡, 定定站在門邊的玻璃缸凝視。他不出聲, 也不麻煩輕舟, 輕舟卻覺得他很特別。那是春末, 小山穿戴整齊, 短髮, 他著牛仔褲, 白恤衫, 極白的質地, 人健康的閃著古銅色光芒。他不笑, 深深的透過缸去跟隨魚群游覓, 輕舟覺得兩人很熟悉, 不只是因為小山來過店裡好幾次這麼簡單而已。小山先開了口, 央輕舟幫忙, 幫他選魚。輕舟稍問了小山家魚缸大小, 便開始為小山解釋著每一種魚的特色與屬性, 嗜殺的, 溫和的, 深水的, 淺水的, 輕舟講的很清楚, 他講的時候, 為了幫助了解, 有時用上一些小動作, 小山看了很爽朗的笑起來。輕舟竟飛紅起了面頰。最後, 小山什麼也沒買, 他隔天又來, 這一次還帶了喝的, 輕舟的海底城有了第一個訪客, 他極喜悅, 又開始對小山專心講解起昨天沒講完的部份, 小山眼神溫柔, 慢慢地在輕舟說話的空檔裡開始講起自己的事。他剛退伍半年, 從南部搬回這裡, 想買個缸子, 擺著也風水靚豔。但買了缸子卻不知要買什麼魚。
輕舟笑問: 「你一定是雙子座的。」
小山不置可否, 又笑了起來。
「那你呢? 你是什麼座? 」小山反問。
輕舟也沒有回答, 只是學著小山的笑聲, 算是答了。接著兩人邊選魚邊聊, 從學校功課到浦島太郎, 小山學起海龜, 緩慢笨拙的動啊爬啊, 輕舟笑起來, 大叫, 啊, 你這樣一輩子浦島太郎到不了龍宮見不著龍王啦..
春天魚類會瘋起來發情, 顏色飆亮起來, 赭色為紫, 灰青轉橙, 還有的改變形體, 長短尾鰭互現, 雄為雌, 雌為雄, 只為成就愛情。終於, 輕舟和小山共同撿選了可造設一缸旖旎瀲灩的魚, 雌雄, 大小, 扁長, 眾魚相, 燦爛無儔。小山很滿意罷, 付了錢後, 空氣忽然就僵起來。輕舟拿起筆在紙上亂劃, 嚷著要重算一次, 免得出錯, 小山也拿起筆, 斯下紙的一角, 寫自己的名字電話。
「我叫魏小山。 你呢?」
「葉輕舟。」
輕舟停止了拿筆亂畫的盲動, 看見小山笑著站他對面, 其後為魚蝦草石, 無盡色, 多繽紛, 雀尾藍, 神仙白, 刀青, 眉黛, 胭紅, 菊黃, 一片好色調, 小山融在色調中, 仍在笑。
初識便是這樣。
那時春天, 輕舟很高興認識了小山, 他常到店裡來與輕舟說話, 一說便是一晚上, 閒事瑣事, 輕舟有時學校功課忙, 留在學校作實驗, 小山便會過來店裡幫忙看著。小山說自己在等工作, 所以還不忙, 慢慢找。輕舟覺得小山是個好朋友, 除之以外, 還有些什麼, 也很難釐得清楚, 有時在學校, 等著課結束, 他趴在桌上, 看著錶面發亮秒針滴答滴答過去, 盤算著等一下見到小山時候應該聊起的話題。但往往這麼纖細的思維滑過, 輕舟自己怨起自己, 怎麼把小事看得那麼重?但再過一會, 鐘聲響起, 輕舟又會在涼風中買兩份晚餐騎車回店裡。小山幾天沒來, 輕舟便怪怪的。把臉貼近魚缸, 對著魚說話, 啊, 多吃一點, 少吃一點, 吱喳著自己也不知道在講些什麼, 老闆有時提早回來, 看見輕舟這模樣, 狠狠的拍他肩膀, 以為他餓昏了。拖他去巷口吃麵,輕舟強打起精神, 不知道為什麼這樣萎頓, 撥了兩口麵, 就又吃不下了。再見到小山, 小山晒得更黑, 穿一件短褲, 露出結實的小腿, 對著輕舟又拍又叫, 說他找到工作了, 並趁開始工作前去南部玩, 春末太陽, 不烈, 卻仍把皮膚照成更迷人的色澤。輕舟摸著小山的手臂, 突然咬了一口, 小山大叫起:「你得狂犬病啊! 」輕舟覺得很好笑, 大笑著, 一直笑, 笑到小山都納悶起輕舟的反常來, 輕舟才停, 不過想起小山那突然被嚇到的表情, 又笑起來。小山跟輕舟談起他的工作, 輕舟邊聽邊理著魚缸, 這幾天輕舟好像把該做的事都緩下了, 春水波光, 魚缸玻璃可以映出自己的側影, 他今天氣息比較佳。小山累壞了, 他從南部海邊回到台北, 應該先回家換洗的, 但路過巷口, 想拿一些南部的貝殼砂到店裡給輕舟看看。那些細碎貝石有溫潤而淡滑的色澤與觸感, 小山在南部一見到便想要帶回來給輕舟看。
「對了, 我帶一些貝殼砂回來。」小山轉身抽出行李中一大包重甸甸的物事, 輕舟接過看了, 高興的嚷出來。他把貝砂倒進一個空的筒子, 注入清水淘洗著, 小山覺得累了, 對輕舟說要先回去休息, 輕舟嗯了一聲, 小山提起行李回家去。晚上, 老闆打了電話說要晚回來, 要輕舟自行把店門關起不用等他了。他走出店恰巧一陣春季最後餘的涼氣從兩旁的樹下落飄至輕舟, 他提了那一大袋洗好的貝石, 想一想, 反正還不晚, 記得小山說過他家的位置,於是準備彎個道去把海砂分一半過小山。小山住一間日式三樓房, 有圍牆, 不過葉綠樹高, 已過了灰黑色石牆, 大門沒關, 輕舟記得小山說過自己一人住, 於是便喊了一聲, 聽沒人回音, 又想再嚇嚇小山, 於是直接走進去。院子裡栽植麵包樹, 好高大的樹身, 一樹有不同五顏六色, 青綠黃褐, 地上鋪白石, 雖是老房子, 卻仍可見出氣派, 他脫了鞋進了一樓, 一進去便看到大魚缸和那些被小山給帶走的魚所構建出的沉美畫面, 他等一下想費點功夫把原來海砂石以貝殼砂換去部份。
輕舟正兀自端看盤算, 背後卻有人聲響起。「你是哪一位? 」輕舟回頭瞧見背後所立的那人, 是一個看起來與自己年齡相彷的男孩。清清秀秀, 比輕舟高些, 冷冷的神情, 一身和小山神似的打扮, 站在院子和客廳的交接處打量的輕舟, 他戴著白色手套, 眼瞳閃耀星末, 好明亮卻利銳, 輕舟被看得不自在, 趕緊表明了來意。那少年聽完, 也沒說什麼, 穿過輕舟, 走上樓去。輕舟覺得好不舒服的感覺, 於是把貝殼砂放下, 轉身便走出門去。輕舟回到家, 洗過澡, 腦中紛亂異常。開燈, 閉上眼, 光透過眼皮穿透進瞳仁, 變成白花花一片, 一會兒生出幻覺, 有魚體游動, 左右, 上下, 都是不熟悉的模樣, 輕舟覺得陌生的感覺, 怎麼一向最明白的世界竟生成這些奇形怪狀魚類, 非妖孽, 但看了不舒服。輕舟跳下床去把燈熄掉,翻滾回床上, 闔上眼又見幻像, 這一次是小山的臉, 慢慢鏡頭拉遠, 頸部以下也逐漸呈現, 竟是裸體, 輕舟繼續看下去, 小山晒得勻稱的膚質滑射出微亮的光度, 黝黑的, 接下來, 卻什麼都看不見了..又張開雙眼, 這樣起寐反覆, 睡意漸失, 輕舟走到魚缸邊與魚對話。嗨, 你們好。在睡了嗎?那, 不打攪了。輕舟今晚生出嚴重的孤獨與失落, 順著心頭爬, 到了喉, 然後眼, 最後至腦中, 引起痛來。這一夜只好這樣趴在魚缸邊的書桌上失眠。隔天一早, 輕舟沒去上課, 下午看豔陽高照, 拉同學去海邊游泳。輕舟把自己泡進海水裡, 像浸泡玫瑰花瓣, 他要把自己的心事漂出,抬頭一見太陽, 眼昏了, 整個天空晴旱, 白雲藍天又生成小山面孔。輕舟棄了同學爬上岸, 把自己著實的貼在熱沙上, 他聽見水氣細微的蒸發聲, 好安靜。烤了一個下午, 輕舟把自己也晒成了古銅人形, 才拖著因為燒灼而四肢隱隱酸痛的身軀回台北店裡去。這一天, 輕舟作事都是懶懶的, 把飼料弄好定時撒進每缸去後, 就又想睡了, 趴在桌上, 沉沉睡去。
輕舟夢見了沈衷, 他十五歲記憶中的一個男孩, 夢中沈衷對著輕舟說著話, 但沒有發出聲音, 表情卻很急變的, 時而快樂時憂傷, 輕舟醒來,僅記得這麼多。今天店裡根本沒有客人, 或是自己睡死了, 總之他沒有被任何人驚醒, 包括小山, 今天也沒有出現。回家之後, 那個夢還在輕舟心底發出聲音, 沈衷, 輕舟記得那是一個國中同學, 這麼一個人在輕舟國中畢業後就不曾再出現過, 突然想起與沈衷有關的事。
沈衷是三年級才從別班轉來的, 一開始, 輕舟就聽見有人說, 沈衷是個大變態, 沈衷喜歡體育老師, 然後呢, 每一次提到沈衷的名字, 有幾個以前跟他同班的同學便用一種很誇張的語調, 把最後一個字拖得好長, 輕舟聽了, 也跟著同學們一起笑。沈衷長的比較高, 排在隊伍前面, 又很瘦, 有一次, 行進間不知哪一個同學把沈衷推倒了, 大家自顧自的繼續前進, 沈衷大聲嚷著痛, 沒有人理會他, 輕舟也是跟著隊伍前進了好一段路, 才又跑回來, 把沈衷扶去醫務室, 沈衷跌得不輕, 手腳都破了, 血滋滋流出, 醫務室裡沒人, 輕舟又不想丟下他一人, 於是只好陪著沈衷, 沈衷剛開始還叫著痛, 過一會, 被醫務室裡的冷氣一吹, 也就不叫, 自己拿起藥水塗抹起來。輕舟跟沈衷沒說過話, 那時也不知道要聊些什麼。沈衷先開口抱怨:「我剛是被推倒的, 你有看見是誰推我的嗎? 」輕舟隨意翻看醫療新知一類的書刊一邊簡短回答:「沒看見耶..你確定你不是自己跌倒的? 」沈衷搖搖頭。他長得也還算清秀, 但臉很長, 手腳也都很長, 說話聲音尾音拖得長長的, 衣服有一股牛奶的味道。「他們是不是都在背後笑我啊? 」沈衷講話很慢, 一字字的問, 然後又有長長的尾音。「是吧, 我聽說過, 他們說你喜歡體育老師, 他們說你是同性戀, 是妖怪。」輕舟把自己聽到的都對沈衷講了。「喔。」沈衷聽完, 低下頭去, 開始繼續把碘酒噴在傷口上。輕舟忽然覺得自己說話那麼誠實似乎有一點傷到人了。他想, 或許最好幫助沈衷的辦法就是問明傳言的真相, 然後, 再幫助他重新建立起人際關係。於是輕舟問:「你真的喜歡體育老師嗎? 」沈衷想了一下, 看看輕舟的眼睛, 或許是因為輕舟是剛才惟一願意伸出援手的同學, 所以此刻他對輕舟的態度很懇切。沈衷回答:「我想是吧。」又靜了一下, 沈衷一口氣繼續說下去。「我喜歡教體育的余老師。二年級時我們上體育課, 老師把我叫去做示範動作, 我不會游泳, 在水裡亂抓亂划的, 不小心就碰到了老師的..那裡, 那時的感覺好奇怪, 我就立刻有了反應, 示範完了老師要我上岸去, 我不能上去, 老師就不高興了, 我覺得很丟臉, 只好夾緊了雙腳慢慢的爬上池邊, 但是這樣一來更多人注意到我的樣子, 然後他們看到了, 開始大笑。下課以後, 我不想跟同學們一起進教室去, 免得成為大家恥笑的對象, 所以我換好衣服後就沒回教室, 那時午間會有糾察隊來回走廊檢查, 想一想我決定躲到遊泳池更衣室去, 沒想到余老師正在那裡睡覺, 下一節還要繼續上課的關係, 他沒有換下泳褲, 我就躲在旁邊偷看他睡覺的模樣。可是我竟忘了, 游泳隊的同學會利用午休時間練習, 所以, 我的舉動都被他們看見了。這就是全部的經過。」聽完沈衷的話, 輕舟心裡竟有異樣的感覺。想到那樣的畫面, 輕舟心突然跳得好快。後來記憶便模糊了, 回到班上有沒有跟同學再談到跟沈衷關的事, 輕舟不確定。惟一可以肯定的事, 那一天之後, 沈衷把輕舟當作惟一的朋友, 他常常會幫輕舟做一些簡單的工作, 不過大部份都不會讓其他同學看到, 輕舟知道沈衷是不想替自己帶來麻煩, 於是對沈衷也慢慢生出了感情,覺得他是一個還不錯的人, 只是, 對於沈衷喜歡老師的這一段, 他把這部份視為自己禁忌的隱私, 那種介乎於表相上積極抗斥與意識裡消極親往的複雜情緒, 那種聽到同性情愫的體熱與騷動, 輕舟都把它們略去不想。後來, 沈衷轉了班, 於是不再連絡, 一直到剛才那個夢以前, 輕舟幾乎忘了曾經有過這樣一個朋友。
輕舟突然有想寫封信給沈衷的衝動, 於是, 抽出了信封信紙, 但卻有點遲疑起來。寫些什麼呢? 與沈衷有關的部份裡, 輕舟比較可以回憶起的就是沈衷喜歡余老師這一段, 這段故事能延伸出哪一種問候呢? 沈衷肯定已不愛余老師了, 輕舟想想若自己再寫信去提及這段陳年舊事似乎並不恰當, 可是探測自己內心, 竟對沈衷暗戀余老師這一段有莫名的火燄再度充氧燃燒起來。
最後仍僅在紙上簡單的寫下, 嗨, 我是葉輕舟, 你還記得我吧? 好久不見, 你好嗎? 我很好, 有空連絡, 祝好。隔天丟進郵筒不再去想。
小山很多天沒有到店裡來, 輕舟的生活轉而回彈至原本的形態, 不再多話, 有時連報紙也懶得看, 不需要了, 以前他可以一整天看上好幾份大報, 等小山到店裡之後, 他們邊吃晚飯邊聊, 彼此很少有共同的看法, 但總是激辯的很有趣味。這幾天小山沒來後, 輕舟變得懶了起來, 又沉默寡言, 報紙堆腳邊好高一疊, 沒有翻過。
輕舟有一點懊惱起自己的不濟事, 像攀生植物, 生活太無力, 看見像小山這樣的人出現, 便似尋到了著力支點, 轉而攀爬上扶疏長起, 現在小山一失了蹤影, 輕舟好像突被抽離枝幹, 轉瞬間只成一堆軟枝嫩葉跌坐地上。小山不需要對他做什麼, 他自己便可以從小山的身上找到力量。
而這幾天不見了小山, 他覺得自己就像日本人形卡通裡面的太陽超人, 見不到太陽就失去了所有戰鬥的能力, 徒然眼睜睜見自己能量一點點從能量錶上散失, 卻也無能為力。他不得不承認, 自己, 非常非常在意小山。那麼, 該怎麼定位小山在心中的地位呢?小時候隔壁住著可以一把把輕舟扛起的大塊頭, 遊戲每每把輕舟抓來跟他一國, 然後對輕舟的安危負起保衛的責任, 輕舟在意他。後來大塊頭被抓去軍校當娃娃兵, 久久放假一次, 彼此不再熱絡, 於是感覺漸漸淡了去, 那是輕舟記憶中第一個讓自己在乎的男孩。後來, 在學校, 在補習班, 輕舟也曾偷偷的在背後在意過很多人, 一直到國中, 他發現了原來像沈衷那樣的行為與感情是會受到大眾的撻伐的, 輕舟忽然像得了失憶症, 忘記了所有與男性有關的騷動歷史。
當沈衷自述著對體育老師的戀慕, 輕舟變成了兩個人, 一個純然呈現直接的生理反應, 聽著並且神往, 另一個自己則手持鞭條, 抽打著靈魂並揚棄那種悸動的生理反應。自此以後, 輕舟不再對男性在意, 他以為自己已經回歸真我。卻沒想到會遇到小山, 然後假我變成真我, 逐漸在自我假造出的蛹中成長漲大, 到了此刻, 已見成形羽翼顯露。所以, 若問輕舟他喜不喜歡小山, 他可能會脆弱的沉默不語。真正的自己一但出現世間, 便會肆意到處游走成長, 然後, 輕舟再也回不去原來生活, 但若想到要走進沈衷的那方一國度去, 想想自己仍會害怕。一想起國中那些已經模糊掉的同學臉孔, 在提到沈衷時那種鄙夷與不屑, 輕舟更衰弱於沒有把握去面對這樣的處境。已經不是「自己是」或者「自己不是」的問題, 而是「自己應該」或「自己不應該」的問題。輕舟吸了一口氣, 吐出, 還是沒有答案, 最後只好暫時, 把小山定位在, 一個會讓自己常常在意與嫉妒的朋友。夏天初露顏色, 城市漸漸炎熱。輕舟白天常翹課, 晚上仍舊到店裡,有一天, 輕舟剛游完泳去店裡, 看見小山在, 不過不是一人, 還有那一天在小山家中所見到的少年。小山穿了一件米色背心, 淺藍至膝的牛仔褲,少年穿的差不多, 淺藍恤衫, 與小山一樣的短褲, 跟他們碰面, 輕舟覺得自己是另一個世界裡的人, 老闆陪著他們倆閒扯, 輕舟一聲不響的走進浴室換洗。出來時老闆已經離開, 小山倆人還在店裡, 輕舟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圍上工作服開始準備忙碌起來, 少年坐在輕舟的位置上, 翻看水族雜誌, 不知看到什麼好玩的物事, 忽然咯咯笑起來, 喚著小山過去看, 輕舟用斜眼瞥見, 小山在看雜誌的同時, 少年用冷冷眼神在打量著自己, 一低頭, 又立刻換上笑面具與小山談笑, 春花靡靡。少年開口叫住輕舟:「喂, 你們店裡可以賺錢嗎? 我沒見到有客人」語氣很不客氣。
「你不是啊? 」輕舟頭沒抬, 邊忙手邊的事邊答。
「我沒有要買你們店裡的東西吧。」少年明顯不高興起來。
輕舟本來想再回他幾句, 但想想, 算了, 根本不明白對方是敵是友, 他不想弄壞大家的關係, 雖然他對這個人一點好感也沒有。少年見輕舟不再答腔, 很不高興, 對小山說了自己要先走, 急急走出店裡。小山隔過一個大魚缸看著輕舟, 輕舟忙著整理魚缸裡的砂石, 假裝沒看到小山。小山又繞過這個大魚缸, 來到輕舟身邊, 然後噗地一聲笑出來。
「笑什麼? 」輕舟終於沉不住氣。
「你今天心情不好? 」小山問。「看你臉有多臭。」
輕舟想罵些什麼, 卻又心虛的覺得自己立場薄弱, 只好不說話。
「你最近好嗎? 」小山盯著輕舟的臉問。
「還不都一樣。」輕舟不想表現任何情緒反應, 或許心虛, 他很擔心小山看出自己情緒上的起伏波濤, 小山眼神好精亮, 自己又不擅於欺瞞。若真看出什麼, 輕舟想, 那就是像是把自己還沒有長好的體肉丟到陽光下去曝晒, 細胞必死無疑。
「你那天到過我家? 」小山問。
「沒有。」
「騙人, 我弟說你來過。」
「剛那是你弟? 」
「是。」
「親兄弟? 」
「沒驗過血, 不知道是不是親的。」
輕舟笑了起來, 小山也跟著笑, 輕舟覺得小山霎時又回到了自己的海底城來, 好高興。兩個人笑的時候陽光恰巧飛啄著玻璃缸面, 穿透出紅橙黃綠七色彩虹光影來。
小山找到了工作, 但還是每一天都會抽空到店裡來找輕舟, 小山的工作是在一家服裝公司當採購。他本身對服裝掌握了敏銳嗅覺, 以此嗅覺所衍生出的是一種將輕舟愛欲緊抓扯住的男性魅力。他穿短褲到店裡, 健壯的腿, 密布的體毛, 合身的恤衫與簡單圖案, 胸口幾個字, 往往驚起輕舟目光, 訝異之後輕舟著魔似把眼神定定置於小山胸口, 盯看著不忍移開,他想那輕軟棉布下的體色, 汗水, 還有味道, 他想把小山放進水底, 看小山僅著這麼少的衣物在水裡擺動會怎麼好看, 他想把小山困於無人深谷,看小山一個人在奔莽林壑與困境博鬥......一直到小山出聲他才倏然從肉體的懸垂誘惑之下跌回現實。不由得大汗一場, 手因緊張抖得厲害。這幾天過得很愉快, 除了輕舟偶至的奇想把自己弄得有些耗弱, 有時看著小山, 想到自己腦袋裡剛裝載的那一些情像, 輕舟就好矛盾的不知如何是好, 感到自己邪惡。其餘時刻, 倒是非常屬於倆人私密且快樂的。一天夏日早晨, 輕舟起了很早, 伸手探進信箱拿到了封信, 沈衷寄來的。輕舟在去學校的途中抽空把信看完, 信裡面寫得也簡短, 沈衷說了自己的現況。信末還說了, 希望能跟輕舟見個面, 就這個禮拜六罷, 把時間地點寫上, 還加上一行附註, 除非有事不能來, 不然, 就照這約定, 其餘見面再說。
輕舟覺得這信所透露出來的沈衷, 與以前國中時期那個沈默的高瘦男孩不一樣了, 至於哪裡明顯不同, 輕舟也說不出來。星期六, 輕舟下午沒課, 打了電話跟老闆請了晚上的假, 準備與沈衷見面, 他刻意梳洗一番, 把自己的精神狀態調整至極佳, 那麼多年沒見,他不知道沈衷變成什麼模樣, 但自己總不能太過於差勁, 面子問題。他早到了約定的餐廳五分鐘, 左右並無男子像是在等人, 他確定沈衷沒到, 自己先跟服務生要了杯冰水, 喝了起來。仔細望著從窗外走過的路人有沒有沈衷的影子。
「葉輕舟。」有人在背後拍了輕舟的肩。
輕舟回頭, 見到了一個男孩頭髮很修得很短, 五官很明亮, 燦爛笑著。是沈衷嗎? 輕舟對眼前的這個男孩感到陌生, 很難將那年夏天學校保健室裡面, 一邊擦藥一邊頃訴的高瘦文弱的男孩與現在眼前的這人連在一線。
「哈囉, 我是沈衷。」他穿一件無袖恤衫, 露出健壯臂膀, 晒成均勻麥芽色伸出來握住輕舟肩頭, 完全不見過往青澀樣貌; 輕舟對沈衷驚豔。
「你從哪冒出來的? 」
「裡面啊。」沈衷說話已經沒有小時候那種黏黏的尾音, 很爽朗的聲音, 那感覺與小山倒很相似。
「你在這家店工作? 」輕舟邊說話邊喝冰水, 或許有一點緊張。
「算是吧, 這是我的店。」沈衷亮了亮自己的名牌, 輕舟非常訝異。
「這麼一家餐廳, 你的店? 」輕舟覺得他對面前的這人彷彿是完全不識得的。
沈衷霸氣的笑了起來, 點點頭, 沒有解釋他為什麼僅是一個學生便可以開這麼一家位於昂貴路段上的華美餐廳的裡由。只是輕描淡寫說了句:「等一下再跟你解釋吧。」然後便開始為舟介紹菜單。輕舟瞥了一下, 不便宜的餐點, 於是沒有打算吃些大份量的東西, 點了一杯酥皮干貝濃湯, 還有一道凱撒雞肉沙拉。沈衷直嚷不夠, 除了自己的一份肋排和義大利千層蔬菜冷盤, 再幫輕舟加點了法式香瓜甜果釀跟烤培根洋薊。
「你都沒變什麼, 除了頭髮留長了, 其他跟國中沒有不同啊。」沈衷邊說邊輕扯起輕舟前額的幾撮頭髮。
「不會吧, 我變高變胖好多。」輕舟不以為然的答。
「是喔, 還是我已經忘了國中的你我了。」忽然, 沈衷想起了什麼似的, 停了一下, 過一會才繼續道:「我很高興你記得我, 還會寫信問候, 我以為國中那一班沒有一個人會記得像我這樣的人。你知道嗎? 那時同學們的眼光給了我很大的挫折感, 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 但是在別人全部的焦點是集中在要你承認自己是一個喜歡同性的怪人, 而不是讓你有足夠的機會與能力來表現自己的情愛與思想時, 我便已經放棄去跟他們爭論對錯了。只有你罷, 只有你對我是友善的, 你雖然沒有站在我這邊, 但至少你給我時間, 讓我可以有個人傾訴。」
輕舟想起了國中所見沈衷所受的的待遇, 深覺自責對不起沈衷。他想跟沈衷道歉, 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想把自己對小山的感情全然呈現給沈衷知道, 但總覺得好突兀, 只好先擱下。
他們點的菜一道道送來, 金黃的酥皮覆在磁碗上, 一掀開濃潤的起士與干貝的甜香洩出, 雞肉燻得微焦, 置於深青色凱撒沙拉上, 沈衷替輕舟多點的烤培根洋薊整個透熟, 黃綠色的洋薊味道很怪, 輕舟知道自己等一下必定不會碰, 還有甜瓜釀, 很香, 但有酒味。至於沈衷為自己點的, 更是極華美之能事, 裝置於剔透晶亮的餐具與烤盤上。
「你過得好嗎? 」輕舟見了這些, 忽然很由衷的想問這句話。
沈衷猶豫著想了一會才說:「嗯..怎麼說呢, 假設用分數來講好了, 我的生活大概只有五十分, 物質部份, 我想我可以得到一百分的滿足, 但是精神方面, 我是完全放棄了, 尤其是, 愛情。」說完自己堆上個無可奈何的笑。
沈衷問輕舟: 「想聽我的故事? 」
「嗯。」輕舟真的想瞭解坐在對面這個自己睽違數個夏天不見的老同學, 想知道他的喜樂, 他那和自己可能相同卻仍舊未知的愛情領域。
「我十八歲那年, 高三, 認識了一個男孩, 我們相愛, 不過很短暫, 後來, 他把我丟給了他的朋友, 我本來不能接受, 但是, 他對我說, 你不愛我嗎? 我想想, 愛啊, 我愛你啊, 然後就一切都亂掉了, 混淆掉了。我從此開始漂流, 從一個人的身旁到另一個, 從這一間房到那一間房, 不同的人, 不同的街道, 不同的夜晚, 我在各處流浪。漂流的原因不同, 但結局一樣, 末了自己還是孤獨。我就像株水草, 窩在愛情海裡泡到生爛化掉, 所有人都是一樣面貌, 我已經分辨不出好壞美醜, 好也罷, 不好也罷, 關掉燈還不是一個樣。我不再戀愛, 那個對愛情仍有憧憬的自己被我一刀砍死, 然後丟掉。有一次我作夢夢到余老師, 那個國中的體育老師你還記得吧? 夢中我們不停的擁抱, 但是我覺得不對, 怎麼都只是擁抱, 我想親他, 但總親不到, 後來他離我越來越遠, 夢就醒了, 醒來後我大哭一場, 怎麼連夢中余老師也不肯親我呢?之後我整個人就像大夢初醒, 沒有再與任何一個人談過戀愛。就像是在洗滌我的肉體, 我想把過去的一切荒唐的洗掉。去年, 我在報社打工,認識了一個外國人, 他喜歡我, 他的年齡足夠當我父親了, 你猜我答應沒? 」我沒有回答。「我答應了, 這家店也是他給我的。也算是童話吧, 美滿的結局。只是這一次王子年紀大了些。」沈衷說完, 自己淒清的笑了起來。
輕舟嘴裡咬著釀甜瓜的果肉, 酒味醚住自己的神思。
「沈衷, 嗯, 你聽我說, 我這幾天突然想跟你連絡其實是..是有原因的, 我想我..我想我愛上了一個人。」
「跟我有關的? 你不會愛上我了吧? 」沈衷挑挑眉臉逼近輕舟逗弄他。
「不是你啦。」輕舟急急的解釋, 準備把心底的那個人就要說出口, 但在那麼一剎那間, 輕舟竟又猶豫起不知該不該開口。真的對沈衷說明白了那又怎麼樣? 小山還是小山, 自己還是自己。心會從此不煩了嗎?一但開了口, 話就收不回來了, 就像小時候每一次作了夢, 倘若裡面的情節不好, 大人總會教他不可以說出來, 要偷偷的放在心底, 反過來若作了好夢, 那就一定要大聲跟別人說出, 這樣好夢實現, 而壞夢不會發生。輕舟不知道他到底該不該說出來, 就像他不知道愛上小山之後他的人生會不會因此更壞會更好, 一下決定便是一輩子的事了, 頃刻成永遠, 自己似乎正站在雙叉路口, 前方不現景色, 到底往哪一方向走, 難免於此刻遲疑。一開口講破封印, 愛的魂魄從囚禁中釋放, 生出形體, 一切皆回不了頭。
而開了口之後, 又該怎麼去描寫自己和小山之間呢? 僅是一些類似愛情的心靈相契, 不可靠的啊, 小山的所有, 與自己的所有, 相交也就一點點, 若把他們平常見面水族館的所有記憶去除, 那兩人之間真的就什麼也沒有了。這樣仔細想想, 輕舟竟惶恐起原來倆人之間的關係這樣薄弱, 沒有情愛堆積, 就連默契也彷彿並不實際。
「很難開口? 」沈衷持一種靈敏嗅覺, 聞出輕舟的遲疑。
從國中被同學推倒, 而輕舟過來扶起他的那一刻起, 他就對輕舟有說不出的好感, 一下子輕舟對沈衷所代表的不再只是個冷漠的同學而已。沈衷覺得輕舟的出現在自己涼薄的國中生命裡給予了溫暖, 於是他也開始關心起輕舟, 雖然始終算不上至交, 但是他肯定自己明白輕舟。而輕舟, 他反來覆去想了幾遍, 抬頭看見沈衷等待他開口的懇切表情, 在眼前的, 實是惟一可以談的朋友, 於是點點頭, 開始講起。從第一次在水族館的碰面開始, 輕舟為了儘量讓沈衷了解整個事件始末, 所以仔細陳述, 從小山的姓名外貌, 打扮談吐, 一直講到他與小山之間所有的相處與對談。沈衷一面聽著, 一面手裡習慣性的把玩著刀叉, 他並非不正經, 只是他喜歡那些在玩的過程之中製造出的叮叮清亮聲響。他一直不說話, 想讓輕舟一次說給痛快, 畢竟壓抑太久。
沈衷想, 命運其實有時真是遊戲, 還記得許多年前, 在那間幽暗地下樓的保健室, 他對輕舟說出自己的事。而經過這些時日, 春花秋雲, 盛放過與飄搖過皆不再清晰可辨, 輕舟又轉個圈似的出現自己生命之中, 重覆沈衷曾經說過的那一些情事。就像是旋轉木馬, 轉個圈, 音樂重來, 生命中那麼些對白台詞竟然也可以換人重現。輕舟講完了, 看著沈衷希望能給些意見。沈衷喝了口水, 放下刀叉問輕舟:「就這樣? 」
「嗯, 就這樣。」輕舟講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該講都講了, 但還是覺得好單薄, 沒有任何佐證可以證明他和小山之間到底有沒有一些眉目,太過簡單的關係, 輕舟心想, 也許自己的地位是隨時都可以被路人甲乙丙給替代去的。「你希望他愛上你? 」沈衷忍不住打斷問。輕舟搖搖頭。
「那你對他一點企望都沒有嗎? 」
「我不想, 也不敢, 我一直以為我們是兩個世界裡的人。他永遠不會是愛上男人的人。又或許幸運一點, 他會愛上男人, 但是那人不會是我。那麼結果, 最後, 還是兩個世界。」
「你試過? 」
「我不敢。」輕舟搖頭。
「你是懦夫。」
「我不想失敗。」輕舟說出自己的恐懼。
「愛情這個世界裡, 只有勇士, 沒有隱士, 你如果真的這麼逃避, 那就真的不要去愛。」
「嗯。」
「只是, 你能從此忘掉這幾天的快樂? 」沈衷並不想見到輕舟放棄。
「不能。」輕舟探視自己內心誠實回答。原本以為自己站在門外, 現在這樣堅定的答案不經細思衝口而出, 才知道其實早就走了進來, 和小山在一起的感覺, 肯定是丟不掉忘不了。
「捫心自問, 若還有愛的渴望在心底, 聽我的話, 去試。」
「你呢? 」
「我? 」沈衷仰起頭來笑著。
「我試過。相信我我試過, 只是, 失敗了。」沈衷持續笑著, 嗅得出苦味。
輕舟被沈衷這樣一指, 也真的覺得自己就是鴕鳥。愛人卻又擔心不被人愛, 於是逃避, 把慾望把心底壓, 壓至自己都喘不過氣了, 才手忙腳亂失了分寸。這樣會得到愛嗎? 肯定不會, 但要說真的死了心, 偏偏自己一邊逃避一邊又不嫌累的前去接近, 翻來覆去便都煎熬, 真的怕失去, 那就不應該逃避, 消極躲藏才是真的與愛情絕緣。所以, 輕舟心想, 沈衷是對的。放手去試吧。情感若已經在暝昏裡振翅欲飛, 那就忠於自我, 牽引愛至陽光之下。輕舟決定愛。沈衷看見輕舟的神情, 他知道, 輕舟本身必會讓愛不同。記得國中時候, 輕舟被選上學藝股長, 那時每一個星期都要做海報,輕舟很擔心功課, 一再推拖, 但班上同學不願重選, 輕舟最後只好接下這個職務。有一天, 放學同學們都走光了, 沈衷忘了樣東西, 跑回教室, 看見輕舟一個人蹲在地上畫著比他個頭還要大張的海報, 沈衷問怎麼他一個人在忙, 輕舟笑道, 大家都要準備考試, 怕書看不完, 沒空幫他。邊說邊又努力地在紙上大力的塗畫著, 在落日映射下, 輕舟堅強努力笑著的側臉, 讓沈衷第一次感受到輕舟柔弱外表下的旺盛毅力。而也就是這樣的神情, 讓沈衷每每在想起輕舟時, 也都不忘記激勵自己好好過下去。
時候不早, 輕舟看看了錶, 該走了。沈衷站起來, 給輕舟一個厚實的擁抱, 倆人有默契的一起笑了起來, 一直笑到眼淚都快流出才放開。
「隨時給我電話, 或者, 到店裡來找我。」
「一定。」
倆人道了別, 握了好幾次手, 最後才不捨得的放開彼此。走出餐廳, 看見夜空沈靜靛藍, 好美麗, 輕舟回過頭去, 微笑地在心底謝謝沈衷, 愛情的一些鑿磨, 讓沈衷似乎在豁達以外多了眼清目明, 在這個時間點上, 沈衷的意見幫助輕舟的心裡沉澱濾去一些罣礙。
看著輕舟走出店外, 沈衷心底卻有些怪怪的。是因為剛才的那個熟悉的人名嗎? 剛才輕舟雖然只說了一次, 小山, 但沈衷卻聽得非常清楚。會是同一個人嗎? 世界真那麼小嗎? 沈衷搖了搖頭, 告訴自己, 不會的, 不會的, 命運不至於這麼荒謬吧, 灌下一大杯冰水, 他想把心中的那種悵悵的不舒服感沖進腸胃去。但是就像沈衷自己說的, 生命有時, 真的會是遊戲啊。
沈衷國中畢業, 順利的考上了前三志願的高中, 就在準備要去唸的時候, 忽然又放棄了。家裡的人根本對此不聞不問, 管不動他就由他去。沈衷選擇去念一所偏遠的私立高中, 這跟他國中時那個揮之不去的惡夢有關。夢裡面, 他走在高處, 或是停在高處, 低頭深不見底, 是很高很高的某地。忽然, 下一個畫面他被人惡狠狠的從頂端推下, 那種感覺好清楚也好可怕, 他最後跌成了碎片, 夢中可以明白的瞧見自己死去的模樣, 然後出現一群群模樣醜惡至極的禿鷹, 開始拍著掉毛的巨翅互相撕咬爭奪那些碎肉。在那個不斷重覆的夢裡, 沈衷每次醒來總覺得那些醜陋禽獸的樣子是國國那群同學的化身。他不太能控制自己不去回想自己國中生活的慘淡, 有時走在路上, 看到一群國中生走過, 他就會不由自主看到他們的臉孔變形扭曲, 好兇惡的, 對著他又笑又罵。當知道自己考上前三志願高中, 本來是很高興的, 忽然他興起了一個不祥的直覺。真要去嗎? 那些原本夢境裡咬殺他的禿鷹會不會跟著飛來? 想到這裡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同時決定放棄了前三志願高中。沈衷後來選了一個南部的私立高中, 他想這樣便可以完全隔離那個可怕的夢於生命之外。沈衷住在外婆家, 每一天下了課便騎車到離學校十五分鐘路程的海邊,潛浮到海底, 曝晒於海面, 他想改變自己柔弱的型貌。在南部驕陽與來自海洋中心所起的海風交戶作用之下, 沈衷離國中時期的可憐瘦弱模樣越來越遠。他在學校少話, 沉默的來來去去, 也不會引起別人注意。
高三那年的夏天, 沈衷又活躍在無人熟識的海邊, 忽然, 沈衷發現自己翻起與覆下的身影上總重疊著一雙目光, 沈衷依循望去, 看到不遠處坐著一個男子, 對著自己笑著。那樣的笑讓沈衷再熟悉不過, 敦厚溫和的面容, 感覺像是國中那個讓自己深為其著迷的體育老師。
但是不是, 仔細看發現不是。
沈衷想想從國中到現在已經三年, 怎麼還沒把自己的心剉死, 自己也覺得好笑。
那男人走了過來, 開始與沈衷攀談。
在沈衷的世界裡, 雖然一直只有自己居住, 但他對這樣的攀談模式並不陌生, 他憑感覺可以知道對方和自己同類。
「你游起來的樣子很好看。」男人始終笑著, 不停的重複這句話。
後來沈衷和男人開始交往, 他一直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 年齡, 以及電話。其實沈衷對這一點倒不是那麼在意, 畢竟太年輕, 才十八歲, 不懂懷疑也不覺危險的年紀。他們在一起後, 沈衷聽到男人的朋友對他小山小山的叫, 想小山應該便是男人的名字了。這個名字, 曾經是沈衷惟一思念的符號, 好幾天沒有接到電話, 又不知道如何連絡, 沈衷只能坐在房裡招欖月光排遣想念, 小山小山一遍遍的念著, 那時相信這樣的執念可以經由電波讓他聽到。而在故事結束之後, 小山這兩字成了沈衷對這段戀情的惟一憑證, 自始自終, 除了這個僅在別人口裡出現過幾次的名字, 其餘什麼也沒有。這段感情一共經過兩個月, 最後的結束, 是因為男人把沈衷讓渡給別人。那天晚上, 一切與平常沒有什麼不同, 他們窩在小山朋友那間租來的屋裡, 忽然電鈴響, 男人笑著跑去開門, 進來另一個沈衷沒見過的朋友, 男人很親切的招呼沈衷和那人認識, 但氣氛卻詭異的讓沈衷想逃, 擺不出和顏悅色, 空氣僵住, 沒有流動的聲息。男人打破沉默, 嘻笑的說, 你們聊吧, 我去外面逛逛。沈衷一聽心都涼了一半, 腦中嗡嗡的什麼都不再能輸入, 這是什麼? 一場季末牲畜拍賣?自己怎麼已被推開讓渡到別人懷裡都還自不覺, 非要等到最後一刻, 所有人皮面具都融化才知道自己已被賤售?沈衷衝到門口, 男人在穿鞋, 他啪的一聲重搥一拳在背, 男人回過頭,也不叫痛, 但臉孔明顯已經不再熟悉與溫柔。「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沈衷抖著問出聲來。男人沒有回答, 回過頭去繼續穿他的鞋。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沈衷每問一句聲音就更淒厲。男人穿好鞋, 開門, 離走前回頭看著沈衷說話。
「你是真的愛我吧? 」沈衷點點頭。
「那就聽話。」男人講完啪一聲關上門走了。
沈衷赤足跟著衝到街上。
街心, 一抹月光直射, 路旁風微吹樹梢造成細細的唆唆聲, 沈衷看男人走得好快, 急了扯開嗓子對著離去的人影大叫:「回來~你回來啊~~」聲音傳開, 隱沒進黑暗裡, 而男人似乎沒有聽見, 身影越走越長越遠,越遠越長。
後來一切, 就像沈衷對輕舟說的。他跟了男人的朋友在一起, 沒多久,又換了另一個人, 他游移在許多人影之間, 找不到愛, 身也日漸枯老成多疑憂愁的怨靈, 沒有想過哪一天能爬上汩流的沉淪之海的岸。
現在, 離那一段歲月已經兩三年, 有時躺在自己偌大的寢室, 感覺到身後有人的體溫, 回過頭去, 看見老人灰白的捲髮與滿是紋路的衰老, 而想起這樣的人竟是自己的戀人, 並且要在一起共度一生, 沈衷仍會害怕。結束了嗎? 那種無涯無際的荒唐與無救的日子。沈衷答不上來。
輕舟離開餐廳之後, 忽然想回到水族館去看看。
一步一步低著頭踏在路燈的影子上, 輕舟的腳步緩慢, 在思考該怎麼開口, 星光和月光一般明亮, 襯在宇宙深邃藍上, 整片天空不見邊際閃爍光芒。才彎進巷道, 遠遠的地便看見小山和老闆在店門口聊天。遲遲踱著步, 還在思考怎麼跟小山開口。
遠遠老闆看到輕舟叫起他的名字。輕舟應了一聲, 抬起頭來, 看見小山的眼神, 定定地往自己身上瞧, 輕舟一顆心怦跳著, 剛想好的起頭便又忘了。
「我們剛才談到你。」老闆說, 小山在一旁笑著。
「說我什麼? 」
「說你懂的比我還多, 老闆應該讓你來做了。」說完又哥倆好的一起笑起來。
輕舟喔的一聲, 沒有說話, 老闆想起出版社還有業務報表沒弄好, 跟輕舟交代了關門的工作, 跳上車離去。輕舟看那輛老爺車離去彈射出一缸管的白色不完全燃燒汽油, 故意不看小山, 他覺得自己似乎又要開始逃避了。忽然發現有人在他背後頸上部位吹氣, 呼一聲, 純然充滿男性的漱口水薄荷味和小山最愛的萬寶路煙味混合成一種, 小山特有的氣息, 輕舟好想轉過身去把他嘴牢密封死。
「你今天去哪了? 」小山邊吹氣逗輕舟邊問。
「和一個老朋友見面。」
「多老? 」小山對輕舟的簡短回答不滿意又接下去問。
「跟我一樣老。」
好無趣的對白, 輕舟心想, 小山一定也有這樣的感覺。今晚一頓飯吃過, 席間和沈衷所談的那一切也似乎跟隨入了心腹, 此刻窩集胸臆之間, 不說出來恐就要活活憋死, 但怎麼說呢? 又全然沒有底, 一顆心七上八下, 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小山不知是否看出了端倪, 總之, 他很隨興的不再問輕舟問題, 偶爾街頭有燈亮起, 兩人會一起朝光源望去, 發現只是尋常燈明燈滅, 遂又安靜下, 任憑沉默從街的那一頭又回到這一頭, 往來敲擊心靈數十數百次。小山伸出手, 抓住輕舟的肩頭: 「想不想去山上走走? 」輕舟點點頭應了聲好, 小山先騎上了車, 拍拍後座, 示意要輕舟坐上他的車, 兩人一行直上陽明山。夏天平地雖入夜卻還有暑氣不去, 悶悶的, 隨著車蜿蜒上山, 氣溫漸低, 過一大轉角, 右方是半個城市的夜色焜耀, 紅的路燈, 白的屋燈, 黃的車燈, 固定與流竄, 閃亮與熄滅。心中意念被光的翕張引導至紛亂, 還是想開口, 一張口, 風灌進喉底鼻腔, 衝動又涼了下來。越往山裡去, 兩邊夾道遍生樹木顏色也漸深成, 藻綠針狀葉木與蛇膽綠野草芊芊, 草螽急急的鳴聲, 伴隨山牆湧出的硫磺水, 整個山頂人聲渺不可聽聞。黃礫燒壁, 煙硝味一陣濃過一陣, 小山忽然停了車, 拉輕舟到山壁邊, 席地便坐下。輕舟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小山也靜默, 伸手去探硫磺溫泉,啊的一聲, 原來仍溫燙的水溫。輕舟一驚忙問道有沒有怎樣, 小山笑了笑,伸出手到輕舟眼前, 沒事的我沒事, 輕舟喔的一聲, 又靜成一無聲默片。
「你來過這嗎? 」小山眼望著遠方沒有看著輕舟。
「沒有。」
「我以前常跟某人來到這裡看星星。」
「喔。」
「不想問我那人是誰? 」
「你會跟我說嗎? 」
「只要你問我。」
「好, 我問你。那是誰? 」
「我愛人。」
「女朋友? 」
「不是。」小山斬丁截鐵的答了, 彷彿這樣的回答理所當然, 在輕舟還沒有把下句話想清楚之際, 接著小山又補上了下一句:「他是男的。」
時間滴答滴答, 彷彿聽見自己心跳和小山心跳, 撲撲一聲聲, 其實相合。輕舟想起書上說心跳相合的人, 不然便是血親, 不然就是愛侶。原來小山始終跟自己相同。聽到小山這麼說後, 輕舟還想知道, 小山是怎麼看待他們之間關係? 是不是只把他當兄弟, 如果是, 輕舟頓了頓思緒想, 如果小山真的從來只是把他當兄弟, 那也罷, 那也罷。遂抬頭轉移緊張情緒看著漫天出岫雲朵與透天繁星, 過幾分鐘才張口一個字一個字的問:「現在還在一起? 」
「嗯。」
「為什麼帶我到這? 」
「沒為什麼。」
「就這樣? 」
「就這樣。」小山仍舊沒有看著輕舟回答。
原來只是朋友, 原來這樣。
輕舟閉上眼, 只剩聽覺的世界, 他聽見石頭劈啪炯燒起, 山風倏地停去, 星星一片片的全部鏮鏘摔落到無救的失望深淵。他聽見煙嵐呼呼霎變, 幼小樹木未長成即殤亡, 嗚嗚暗哭於森林, 還聽見自己的心懸掛無情火燄上受炙烤, 天地驟成煉獄, 聽到不忍再聽, 連耳朵也閉上。無見無聞的世界裡,腦中唯一存在的意念身脹形大: 沒有小山了, 失去小山了, 小山有愛人卻與自己無關。註定當局外人, 或者分憂, 或者解勞, 佇立於台上, 但主角永遠不是你。還可以再是好朋友嗎? 能夠無事相安, 像以前一樣見到後快樂笑說生命種種甜苦嗎?不能吧, 輕舟心想。今天和沈衷一席話後所揚起的塵埃, 到此也真該底定了。知道自己愛念已瀕死, 還存一點氣息, 輕舟決定伸手將它痛快勒斃。
「嗯, 如果有機會, 我也會帶我的愛人一起上山看看。」輕舟微笑著說。小山卻自此再也不說一語, 臉色沉著, 送輕舟一路下山到家, 連再見也沒有說便倒過車頭回家。幾天之後, 輕舟學著慢慢把自己的情緒收拾包裹起來, 剛開始還猶豫著要不要主動和小山保持連絡, 但小山自己卻先消失不見, 不到店裡也沒有電話, 輕舟沒了他的消息。覺得自己冒然找過去他家見面會尷尬。在店裡找些事把自己忙一忙, 每到十點離開店累了, 回家洗個澡倒頭大睡, 什麼事也不再想, 這種生活幾天以後就像是規律的催眠, 把他的情緒不自主從那裡拉到這裡, 從有小山的生活到沒有小山的生活, 生命原來比想像之中堅韌, 活過這場庸人自擾的浩劫, 輕舟的國境裡暴風雨漸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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